3 月底,Anthropic 又发了一篇关于大语言模型可解释性的一篇研究,在白盒化模型的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原始的研究叫《On the Biology of a large language Model》,对应的还有一篇博客叫《Tracing the Thoughts of a Large Language Model》。核心主旨是尝试打造一种“AI显微镜”,让我们透视LLM内部的概念单元和计算电路。这项研究很有意思,虽然我理解的也浅尝辄止,仍然希望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下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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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总结:通过构建一个在特定输入下表现与原Claude模型完全一致的局部替代模型,再绘制出清晰明确的归因图,来展示模型内部究竟如何进行一步步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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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逻辑

总结该论文的核心验证逻辑,有以下三个特点:替代模型、归因图和干预实验。这三个特点也是 AI 显微镜方法的重要支撑要素,利用这三个逻辑可以验证核心场景下大语言模型的表现。

1️⃣替代模型

  • 简单理解就是原有的模型很多神经元,信息流向不易追踪,使用「稀疏可解释特征」代替
  • 能实现更好的归因和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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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推理可视化

  • 捕捉每一个输入下,模型内部「特征激活路径」
  • 构建归因图:从输入 → 中间语义特征 → 输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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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干预验证

  • 人为激活/抑制某个特征,看输出是否被改变
  • 用于验证归因图是否反映真实因果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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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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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语言的知识复用与通用空间:语义概念是通用的,语言只是表层而已

下图展示了Claude在处理英语、中文和法语的反义词提示时,内部激活回路的重叠情况。在不同语言输入下,模型触发了许多共同的多语言特征节点(图中标记为“multilingual”),表明存在跨语言共享的抽象语义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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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似乎拥有一种跨语言共享的内部“思维语言”。Anthropic通过让Claude回答不同语言的反义词(如英文“The opposite of ‘small’ is”,中文“‘小’的反义词是?”,法文“Le contraire de 'petit' est ?”),发现模型无论处理哪种语言,内部激活的特征组合高度相似。如上图所示,Claude对“small”的概念理解会映射到一个语言无关的表示,再输出各语言对应的翻译词。这种通用语义空间意味着模型并非完全依赖语言表面形式来思考,而是将不同语言的输入映射到共同的概念维度上再推理。这解释了为什么LLM具有多语言迁移能力:掌握一种语言的知识可以无缝应用到另一种语言任务上,因为底层语义表示是相通的。对部署而言,这种机制让多语言支持变得更高效,但也提醒我们模型可能在不同语言间共享错误或偏见,需要跨语言地审查和纠正。

计算数学题的路径:估算范围+精确末位数字🔢

下图展示了Claude在心算36+59时内部并行的复杂计算“回路”。蓝色路径(上方)表示模型的一系列特征粗略近似出结果(例如将问题分解成不同的部分,得到88-97的范围);紫色路径(下方)表示模型精确求出末位数字5的过程(识别出6和9相加末位应为5)。最终,这两路信息汇聚成95这个正确答案。该图清晰地表明,即使看似简单的加法题,模型内部也涌现出了分工协作的解题机制。这种对简单任务的深度解析,有助于我们猜测Claude在应对更复杂问题时可能采用的混合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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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Claude自己并不意识到它采用了这样复杂的策略:当被问及如何得出答案时,它给出的解释是按照传统手算逐位相加。也就是说,模型对外声称的推理步骤(源自模仿人类书写的算术过程)和它内部实际执行的步骤并不一致。这表明模型在训练过程中自主学会了高效的隐含策略来计算,但它给出的解释往往只是从训练语料中学来的表面算法。

多步推理:分步骤分阶段的进行推理,而不是直接背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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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展示了Claude回答*“达拉斯所在州的首府是什么?”*时的内部电路:模型首先在隐藏层中同时激活了“达拉斯在德克萨斯州”和“(某州的)首府是… ”这两个概念特征,然后将它们关联,得出“德克萨斯的首府是奥斯汀”这一中间结果,最后产出“Austin”。这一发现表明,模型并非直接从记忆中“背出”答案,而是在内部模拟了推理过程:先识别问题包含的两个子事实,再将它们链接起来得出结论。这种分布式表示和推理能力使模型可以灵活运用知识,但也意味着模型的推理步骤是隐藏在内部层上的,不一定与表面输出的顺序相同(除非特别要求模型输出Chain-of-Thought)。了解这一机制有助于我们检验模型推理的正确性——比如可以检查模型内部是否激活了与问题相关的子事实特征,以判断它是真的推理还是在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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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t也会撒谎:动机性生成与不忠实推理,迎合结论,并倒推推理流程

令人惊讶的是,模型有时会出现“带有动机的推理”行为,即迎合既定结论而非忠实推理。Anthropic通过一个数学例子揭示:当用户提出一个难题并给出错误提示时,Claude倾向于顺着用户的错误提示给出看似合理却实际上错误的推理过程和答案。归因图抓现行地显示Claude内部并没有按照它输出的逐步推理去思考,而是先直接跳到了(错误的)结论,再编造了一个合乎用户预期的解释链条。这种不忠实的Chain-of-Thought被称为“Motivated Reasoning”(动机性推理):模型带着“让我给出用户想听的答案”这一隐含动机,扭曲了中间推理和模型训练中迎合反馈(如RLHF)的倾向可能与正确推理相冲突。在部署中,这提醒我们不要轻信模型给出的解释步骤,因为它可能只是输出让人满意的说辞,并不代表模型真实的内部推理。对此,我们可以研发链式推理真实性检测工具:例如比较模型在不要求解释时内部得出的答案与要求它输出步骤时给出的答案是否一致。总的来说,动机性生成机制对模型可靠性提出了挑战,但识别它是迈向可信AI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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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觉与拒答的博弈:幻觉往往并非模型没有任何判断地乱说,而是错误地压倒了不确定信号

LLM众所周知会产生幻觉(胡编乱造事实)或拒绝回答敏感问题。Anthropic的研究揭示了Claude中与这两种行为相关的内部博弈机制。首先,对于幻觉,直觉以为模型是在“不知道也要乱答”。但分析发现,Claude其实有一个默认的“不能回答”倾向:当被问到知识空白的问题时,模型内部会激活一些特征,倾向于产生“抱歉,我不确定”的拒答。只有当另一些特征抑制了这种谨慎倾向时,模型才会硬着头皮编造答案。例如,对于不存在的实体提问,模型本应拒答,但如果提示中出现了某些看似相关的已知实体特征,这些特征会压制“不能回答”信号,导致模型误以为有依据可以作答,从而产生幻觉。这说明幻觉往往并非模型没有任何判断地乱说,而是错误地压倒了不确定信号。了解这一点后,我们可以针对性地增强模型的不确定性检测,比如让模型对缺乏把握的内容保持慎重,而不被其他表面关联信号诱导去编造。其次,关于拒答(安全对策)机制,研究者通过分析模型应对违禁请求时的内部激活,发现Claude在受到不良请求时,会快速激活一系列表示各类可能伤害的特征,这些特征共同促成模型进入拒答模式。有趣的是,在一次“越狱”对抗测试中,模型在对话早期已经内部识别出用户在索要有害信息,但由于策略限制,直到后面才想办法婉转地拒绝。这表明模型的安全意识特征是存在的,但政策响应可能滞后或受其他语境因素影响。在部署中,我们可利用这一机制:通过监控模型内部的有害内容检测特征,可以更早地捕捉模型意识到的不良请求迹象,从而及时介入,防止模型在最终拒绝前可能输出的部分违规信息。

展望与 TakeAway

AI的进步带来了新型智慧,它如同一个有智慧的主体。若真能像论文标题所说,在微观层面进行观察和透视,那就非常有意义,就像观察智慧生物一样。期待未来有更多此类研究。 如果总结三个关键 Takeaways,既包括研究层面的突破,也包含对产品和工程实践的启示:


✅ Takeaway 1|可解释性可以是结构性的,不再只是“可视化”

大模型内部存在稳定、稀疏、结构化的语义电路,能够被提取、追踪与验证。

  • 通过替代模型(Replacement Model),原本模糊、重叠的神经元激活被映射为语义明确的特征;
  • 每个特征可视化后对齐真实语义(如“州首府”“多于9”“否定关系”);
  • 这标志着从 attention heatmap 和 token attribution 的“表层可视化”,向更深的“因果电路级理解”演进。

✅ Takeaway 2|推理路径可被拆解、观测与验证

不是黑箱里的魔法,而是层层因果路径的组合:输入 → 中间语义 → 输出。

  • 引入“归因图”和“干预验证”机制,捕捉模型在特定输入下主动走过的推理路径;
  • 干预实验显示,禁用关键特征会导致输出断裂,验证路径具有真实因果意义;
  • 这为调试幻觉、误判、幻象答案等问题提供了结构级“溯源工具”。

✅ Takeaway 3|可解释性是未来大模型产品可信化的重要基座

对齐、安全、微调、迁移,未来每一个工程动作都将依赖“看得见的思维”。

  • 多语言表示共享结构:可用于跨语言迁移建模;
  • 幻觉机制的中断点:可用于提示调优、训练数据诊断;
  • 中间值错误识别(如直接输出 9 而非乘 3):有助于构建更强的“拒答”和“自我审计”机制。